【刘学斤】落寞文庙光与影

栏目:庙堂道场
发布时间:2019-03-13 16:07:13
标签:河北文庙

落寞文庙光与影

作者:刘学斤

来源:《燕赵都市报》

时间:2005年12月25 日

 

 

 

2011年修复后的热河文庙大成殿

 

 

 

2018年10月,第五届河北儒学论坛在热河文庙举行释菜礼后大合影

 

“河北省儒学会”微信公众号编者按河北资深媒体人刘学斤先生多年来潜心研究、挖掘、整理河北历史文化,每每撰写文章刊诸报端,为传承弘扬河北历史文化做了大量工作。学斤先生早在2002年起,就对河北境内现存的文庙进行了实地考察,先后整理成文发表于《燕赵都市报》。今征得学斤先生同意,将先生早年几篇关于河北文庙的文章刊登于此,以使各位朋友对河北儒家文化遗存有个大致了解,并可从中感受到当年学斤先生文庙访古时面对落寞光影的文化遗存流露出一个读书人的文化情怀和淡淡忧思。

 

2002年12月20日,我在承德市慕名去访热河文庙。就是从那时起,采访每到一地,我都特意问起当地是否还保存文庙,如果听说有,我都会赶时间去拜访。后来知道能够完整保存下来的文庙在河北省已经没有,可以见到的只能是不完整的文庙,甚至只是它的一部分孤零零建筑,有时看见的这个建筑,也是残缺的。

 

我只有努力从这残缺中发现美与力量。

 

一、文庙追源

 

自从汉武帝刘彻采纳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孔子地位逐渐抬升彰显,他向芸芸众生投下的无与伦比的光与影,不管你承不承认反不反对,也不管你诋不诋毁诅不诅咒,光影下的国人都难以走出其掌,尤其那些抱定“齐家治国平天下”雄心的国人更是如此。

 

在漫长的一段时间,国人沉浸于文字记录下的孔子行迹和语录,一代又一代。他的入室弟子,以及他的再传弟子,站在他的肩上,播种精神的种子。他的薪火不绝如炬。

 

然而至此尚不足够。孔子及其趋之若鹜的拥护者们需要更具象的现实表达。于是特为孔子而设,作供奉之用的孔庙应运而生了。

 

汉平帝刘衎是第一个追谥孔子的官家,他有些小气,献出的不过一个公爵的封号。以前世上已始有专门追思祭祀孔先生的庙祠。但文庙与孔庙同称一体,作为专用名称大概还在以后。唐开元27年即739年,玄宗李隆基“追谥孔子为文宣王”,此前祭祀先圣先师,“周公南向,孔子东向坐”,此后“孔子南向坐,被王者之服”,追逐在他身后的诸多弟子也“皆为公、侯、伯”。

 

文庙之得名盖源于此。

 

文庙建制有更大发展,则在宋,“置学舍,塑先圣、亚圣、十哲像,画七十二贤及先儒二十一人像于东西庑之木壁”,宋太祖赵匡胤在位,还亲自撰写了先圣亚圣赞,并令大臣分别为“十哲以下”撰写赞文。

 

孔子的封谥变成“至圣文宣王”,是宋真宗赵恒当政的时候。到元大德11年即1307年7月,孔子身后获得的封谥基本达至顶峰:“加封至圣文宣王为大成至圣文宣王,遣使阙里,祀以太牢。”

 

“大成”二字脱化于名言“孔子之谓集大成”。而率先将“大成”二字提上讲究的却是宋徽宗赵佶,他认为孔子“集古圣先贤之大成”,随之文庙的主殿“文宣王殿”也改名为“大成殿”。

 

其后的明清两代,孔子的封谥有“至圣先师”、“大成至圣文宣先师”和“至圣先师”的变化,变化却不大。

 

文庙内与孔子一起配享祭祀的有孟轲、荀况、左丘明、杨雄、刘向、韩愈、朱熹等人。面对这样一串名单,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文庙又称先师庙与夫子庙,不难理解一位谢世的著名学人为什么说“中国每一个过去的省城、府城、县城都必然还有一座规模宏大、红墙黄瓦的孔庙”,“也许在人类历史中,从来没有一个知识分子像中国的孔丘那样长期地受到一个朝代接着一个朝代的封建统治阶级的尊崇”,“尽管孔子生前是一个不得志的布衣,死后他的思想却统治了中国两千年”。

 

二、遗忘的角落

 

定州文庙是我看到的河北省保存相对完整的文庙。棂星门、名宦祠、乡贤祠、大成殿、崇圣祠、魁星阁、明伦堂……定州文庙始建于唐,面积达12600多平方米。但现在能见的建筑大多是清重修;最大的建筑大成殿悬山顶,面阔五间。

 

我到过定州文庙多次,每次都感觉到它的无言的落寞。这种落寞我不只在定州文庙感到了,在涿州文庙、沧州文庙、平乡文庙……我都能感受到。每次询问文庙门口的守护人员“来此参观的人多吗”,他们给出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我还间接地了解到其他一些文庙的情状。

 

井陉文庙在天长镇井陉二中院内,有千余年的历史,现承包给个人投资开发,期限50年,2005年3月,我的同行李会嫔去了井陉,她看到了什么呢?“庙堂已经完全失去了光彩,青砖砌成的屋墙到处是破损的痕迹;中央的屋脊有多处豁口,多片屋瓦已经消失;殿内更是面目皆非,一片狼藉。”

 

从另一位同行张继合笔下,我读到了另一座文庙如何风烛残年于2005年之夏:“……大殿宛然,已没有了读书诵经之声,残碑破铭散落在杂草丛中,依稀讲述着镇上几度兴盛的文事;重修文庙儒学的石碑,语音含混地诉说着承安镇上的教化之风”;“6月初,应付选拔考试的学生们匆匆忙忙地穿过文庙屋檐下,几乎没人诘问春秋大义。如果说荒芜一座庙宇并不值得遗憾,那么,断流先古文化则是最大的悲哀。”

 

“骄阳当空,照耀着承安镇上残破的文庙,它的倒与不倒无非是迟早的事,充其量不过是一座老房子的命运。镇上人看惯了,便成为漠视。”张继合告诉我的是新乐的文庙,而像这样的情形,我也不止见到过一次。一些文庙或被占用,或日渐凋谢至无人问津状态,日甚一日,不得乐观。

 

最难忘的一次经历是在邢台市内寻访顺德府文庙大成殿,问许多出租车司机,竟都不知这座河北省最大的文庙单体建筑在哪里,一次,一位市民指引我找过去,到了才知到的地方是开元寺。

 

一个利益角逐日益激烈的经济社会,很少有人会停下脚步看一眼文庙这种古物,围绕于它的遗忘必然越来越多;它不会带来直接的财富,似乎只能于某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苟延残喘。失望如我者,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的悲欢离合,看着它阴晴圆缺渐渐老去,某一天突然在阳光或星光照耀下坍塌,在风中或雨中消失。

 

消失的事情落在文庙身上早不鲜见。

 

消失的惨痛历历在目。

 

那是历史的疮疤。

 

三、对一座文庙的问候

 

承德八中所在,即热河文庙所在。热河文庙规模仅次于曲阜孔庙、北京孔庙,现存建筑主要有尊经阁、明伦堂等,文庙最重要的建筑大成殿已不复存。

 

我知道的河北省内的文庙都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惟有热河文庙还只是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仅仅因为承德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太多吗?

 

谁又敢否认热河文庙的重要性?

 

我听不少承德人津津乐道于热河文庙的过去,感慨系之,忧患系之。

 

“因之择地立文庙,遂以育贤起学庠”。1776年清乾隆帝弘历谕旨兴建热河文庙,同年10月工程开工。“爰建庙堂欣庆落,载因释奠仰依凭”,两年后工程完工,弘历亲自参加了落成盛典,并赋诗纪念。

 

占地16700平方米的热河文庙今天已经难以复原当年盛景。从朝鲜人朴趾源留下的热河日记,我找到一些关于热河文庙的片段,“大成殿及大成门皆重檐,黄琉璃瓦。大成殿后及左右,别堂别斋不可殚记,皆穷极奢丽”。朴趾源是在热河文庙落成的第二年到的,且留宿于此数日,别时竟多有不舍:“桑下三宿亦犹作恋,况吾瞻依吾夫子已六宿乎?况又所处堂宇新鲜净丽,尤自依依……”他的记述该是真切的。

 

“我夫子乃天之经,地之义,山之峙,海之渊,无日不在人心目之中,范围曲成而不遗,岂待穿凿求之而后得。”乾隆帝弘历对孔子抱有很深的感情,到过热河文庙的清帝中,他19次来此拜谒,这个记录在他之后的清帝中无人能够打破,他的儿子嘉庆帝顒琰也只到过14次,其后更是一辈不如一辈。

 

2002年12月,我找到承德八中校长任文田,打算对热河文庙多做一些深入了解。任文田当时正有客人,我们没有时间多做交谈,通过他送的书,我知道热河文庙遭遇的最大浩劫发生在文化大革命。我记得校长办公室设在尊经阁。这座当年用于收藏御制诗文和儒家经典的建筑那天向我投下惊鸿一瞥。事后回忆,那次我去访热河文庙,也只有乾隆帝弘历题写的尊经阁三字清晰地镌入我的记忆。

 

整整三年过去了,热河文庙较之于三年前,是否安然无恙?它是否能听到一个故人的致意问候?

 

四、相逼何急

 

一个人,既猛烈又温情地虎踞龙盘于国人的精神世界。因他丰美而生的庙祠由他的故里始,遍及中国不同的地方。

 

他就是我们的孔子。

 

现代学人钱穆说,“孔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大圣人。在孔子以前,中国历史文化当已有两千五百年以上之积累,而孔子集其大成”,中国五千年“具有最深影响最大贡献者,殆无人堪与孔子相比伦。”

 

孔子投到读书人身上和心上的影子,两千多年以来,酸甜苦辣,惊心动魄。汉司马迁说,“《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低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太史公的评价发自肺腑,非捧场的谀词颂歌,其后人多遵循之,即便现在,丝毫不显过时。

 

2005年9月25日。

 

一向冷清的正定文庙大成殿出现了稀有的热闹,当日上午,河北省首次祭孔活动在此举行。

 

 

 

 

 

2005年9月25日上午,建国后河北省首次祭孔活动在正定文庙举行

 

两天后的9月28日是孔子的生日,2556年的光阴在这一天满满握住了中国文化史上影响最深远的思想家教育家的手。

 

凝固于文庙里的孔子,此刻仿佛又跟光天化日下的文庙一样,具体可感了。

 

我是读到建筑学家梁思成记述他1933年到正定调查的文字,决定访问正定文庙的。“县文庙前牌楼上高悬着正定女子乡村师范学校的匾额。……果然!好一座大成殿,雄壮古劲的五间,赫然现在眼前。”

 

女子乡村师范学校早已不存,我去,雄壮古劲的五间大成殿尚在,梁思成当年看到的几通元明时的碑石尚在。但我的心情却是压抑的,这压抑自周围逼临的现代化建筑传来。

 

抬头看看周围,看看周围不伦不类的天际线……

 

——相逼何急!

 

我承认,这是我对所有去过的燕赵大地上尚存的文庙的感受。

 

本文主要参考资料:河北省文物保护单位通览,科学出版社2003年版;热河文庙,任文田、安忠和著,内蒙古文化出版社2000年版;定州览胜,张继宗、李志惠主编,中国建材工业出版社2001年版。

 

责任编辑:近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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